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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富兰谈《林冲夜奔》
      2009/12/17
 

昆曲《林冲夜奔》是明人李开先《宝剑记》传奇中的一折,故事略见于《水浒传》第十一回。戏和小说的情节不全相同,小说没有戏上这么多关于林冲内心活动的描写。戏是通过戏曲特有的唱、念、做、舞等形式,从各方面揭示了林冲夜奔的心理活动。

    我演这出戏的扮相(即化妆)是:头戴倒缨盔,身着黑绒箭衣,腰系大带,挎剑,脚穿厚底靴(现在也可穿薄底)。这个扮相是适合于曾做过禁军教头林冲身份的。根据这个扮相,他的表演应该既不是短打武生,也不是长靠武生,而是近乎短打和长靠之间。

    京昆《夜奔》是五场“走边”  (昆曲《夜奔》原是一场舞)。这五场“走边”,都有其不同的表现内容,并不雷同。

    首先谈第一场“走边”的出场。随“四击头”的头一锣,迈出一步,跨抬左腿,左手扶剑,右手按剑一亮,然后眼睛向下看,身向前冲,快行几步至台中,左手扶剑,右臂上举过顶,手成赞美式,拇指向着右耳,左脚虚点亮相。这个出场动作和其他戏的“走边”或“起霸”完全不同。第一是出场稍停以后,即向下看,往前急行几步。京剧演员最忌的就是出场后两眼看地,因为观众要在出场的刹那间,看到角色的一切。所以一般出场要求是头正、眼平。而在《夜奔》特定的环境中仍是头正、眼平就无法表现林冲寻路而逃的意思了。虽然低头看地有其生活根据,但并非把头低得使观众看不见演员的脸,而是略低头,这并不影响观众的欣赏。第二是出场后亮相的姿势,也有别于其他戏的“走边”、“起霸”。一般“走边”的出场亮相,多是右手提大带;点左脚存右腿亮矮相,“起霸”则是双手成提甲式,足成丁字步亮相。而前面所谈的这个出场亮相,是把短打和长靠的身段揉合到一起了。这样才能突出的表现林冲的身份,使人区别出他不是一般乔装改扮的侠客义士,也非整顿盔甲待命出征的武将,而是一个遭受迫害的落魄英雄。下面的几个亮相在位置和舞台的构图和其它戏“走边”、“起霸”大同小异,只是动作和舞蹈是比“短打”放大一号的身段。但去掉了“短打”中的跳、蹦和涮腰等动作。这除了要结合林冲的扮相之外,则更主要的是从人物出发。虽然现在林冲是处于仓皇而逃的境地,但在形象上不能给人以狼狈不堪的样子,因为他毕竟是个英雄。在这场“走边”中除了要使人知道林冲是在“夜奔”的情景外,还要通过几个亮相,把林冲的身份介绍出来。所以亮相中眼睛要有神,动作要有气魄。先不要紧锁双眉,愁容满面。表演要有层次,有起有伏。一出场就是这副面孔,以后的戏就不好演了。一开始你就做戏,也很难使观众理解是为什么。

    “走边”后唱[点绛唇],词是“数尽更筹,听残银漏。逃秦寇,哎好、好叫俺有国难投!那搭儿相求救?”舞蹈动作是围绕着唱词的内容进行的。

    如唱“数尽更筹”时,向前上步,双手一恭,手分开起反云手向右后方转身,右拳提起,左手按掌于拳上,吸抬左腿落地成点脚式,目前视亮相。稍停,随着小锣两击“才才”上左步跨右腿目视左前角,立脖颈向右转身,右手拉成单山膀,左手扶握剑柄。“听残银漏”是左手扶剑不动,右手下滑;同时跨抬右腿即落。踢左腿云手左转,前弓左腿,右臂上举,手握拳,拇指向后面稍高一点的方向指。目前视,右耳向右手指着的方面仔细倾听。这一段舞蹈说明林冲在夜行中注意时间的变化,古代都用敲更和银漏报时,他要分辨时间必须注意听着木梆声和滴滴答答的银漏声。

    唱“好叫俺”右手搂大带,左手握拳,拇指对胸,左脚虚点,存右腿,微微摇头三下。接唱“有国”时,先吸一口气,向右偏脸皱眉,眼里露出凄惨的光芒,缓缓地摇头。这是表示林冲被高俅所害,才落得这步田地,心里冲出一口怨气。唱“难投”时,左手扶剑,跨抬左腿,随着“难”字的托腔,沿着舞台中心向右缓慢的行一小圆场,开始的两步是足下像坠着石头一样的沉重;同时眼神也要从左向右扫视一周,这一眼娶表现出林冲有家难奔,有国难投的心境。而这一切都是高俅迫害所致。唱完“投”字,身向右后角微微摆动几下上身,右手慢而有力地向前指出。要指得高些、远些,因为指的是高俅;高俅又非在眼前,而是在自己来的方向。所以要向后指。动作这样处理,才能增加林冲对高俅愤恨的表现。

    在下面的八句诗中,动作和舞是与诗相应的。如头一句“欲送登高千里目”,身段是两个小川手向下一缓,虚点左腿,双手握拳,右上左下,目远视亮高相。这个动作说明林冲想登高远瞩,看一下自己的家乡;念“愁云低锁衡阳路”时,起云手,跨右腿踢左腿,落成左弓箭式,右手向下指路,眼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表示他想眺望家乡。但被低锁的云层遮住视线。念“鱼书不至雁无凭”时,(古代多用鱼雁传书,信可藏于鱼腹)。动作是收左腿站起,回身向内,左手按剑,右手插腰低头摇晃。接念“雁无凭”时,急向外转身撤右步,仰面看天,摆手摇头。表示出鱼雁虽能传书,但对林冲已不起作用,感到失望伤悲。念“几番空作悲秋赋”时,用右手背击左手心,左手掌式伸出,掌心向内,同时跨抬右腿即落,再跨起左腿耗住不动,右手指式举过头顶,反指左手心,立腰,目视左手,上身随头微微晃动。这个动作形容林冲为自身遭遇感到凄凉可悲,虽几次三番奋笔遣怀,但这些都不足以表达他对高俅的愤恨情绪。念“悲秋赋”时,要把左手视成那篇无济于事的诗赋一样感叹才行。念“回首西山日又斜”是起云手,向左跨右腿,转身向后伸腿,向左翻身变腰,落成别卧式,双手顺风旗式,眼朝左上方一望。随即前弓右踹,右手前指,目视右前方。这里不是表示林冲回头望见日已西落。夜间不会有太阳,而是表现林冲回首以往,感到现在的凄凉景象,好似夕阳西下一样。念“天涯孤客真难度”时,仰首望天,双手一恭,随后眼视己手,接念“真难度”时,后撤右脚,右手握拳连击左手心三下,这些动作在生活中也是常见的,人在着急时,常会捶手顿足。《夜奔》中的林冲正像马致远的散曲《天净沙•秋思》中所描写的那样“……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这些舞蹈动作表现了林冲孤身流落天涯,日子是难挨的。念“丈夫有泪不轻弹“时,是后撤右步,右手撩大带,左手赞美式指自身, 虚点左步。这个动作形容:我就是堂堂的“丈夫”。接念“不轻弹“时,先吸气,向右偏脸、摇头。左拳变掌在胸前连忙摆动,眼里显示悲色,把面部颧骨两处的肌肉僵起。这里表现林冲含有满腔悲愤,激动得说不出话而哽咽住了。念“只因未到伤心处“时,是先右手,后左手,再双手作挥泪状,向前弓右腿,双掌摊开,向下砸气向前俯身亮相。这里表明林冲悲愤已极,抑制不住自己,情不自禁地掉下几滴男子轻易不落的泪水。

    下面的动作是配合着独白进行的。如当念“官兵拿俺甚紧,日间不敢行走,我只得黑夜而行“时,动作是两手向两旁摸索,同时由台中退至右后角(虽然这是退步,但应理解为在黑暗中摸索前进才对,因为在生活中人不可能退步行走,这里所以要用退步表示前进,因为下面一段的舞蹈,要占用更大的空间表现前进)。眼睛先向两旁胡乱寻视,然后又像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的瞧见什么。随着“呀”止步停立,念“看前面黑洞洞有户人家“时,眼不停地向前张望。随着“待俺急行几步看来“的独白,是向前三跨步接一个飞脚,弓左腿,右手单山膀,左手扶剑亮矮相。眼睛仍向刚才望着的地方仔细观望。因为急赶了一段路程,距离缩短了。更要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地方。看清那确是房屋时,向右行圆场。说明林冲朝着这个方向疾步奔驶,跑到跟前,才发现原来看见的是庙宇,眼睛盯着庙倒退了两步,看了一下地上的雪念道:“雪光之下照见匾额”,随着“待俺看来”向前上一步,顺着地面往上移动视线,表现出林冲在黑夜借着白雪的反光,认辨匾额上的“白云庵”字迹。之后目光移向虚掩着的庙门。念“看庙门半掩半开”时,眼睛仍在瞧着门,双手一开一合形容庙门是半张半闭。当念“待俺挨身而进”时,是跨右腿表示上了台阶,抬左腿迈进门坎,重心置于左脚,向前探身,两眼左顾右盼,看看庙内有人与否。接着撤身回来,重心移到右脚,双手作推门状,然后快步进庙,走一个小圆场至台中左、右一望。这一段舞说明林冲是被官府四处搜捕的逃犯,他为了维护自身的安全,必须小心翼翼,对于一切都要戒心防备,进庙前后不得不警惕地检查一下环境。但也绝不能因此就失掉林冲的身份,不要演得像一般的毛贼、盗寇在行窃时一样的贼眉鼠眼,鬼鬼祟祟,这不仅因为他是英雄人物,况且他的落荒而逃,只是遭了不白之冤。在这一段动作中,演员要在空无一切的舞台上,通过内心视觉看到庙、匾牌、门、雪、台阶以及庙内的神像、供器等一切景物。表演时才会有戏。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要把假定的环境搞准确。从哪儿进门还要从哪儿出门,上台阶必须下台阶,假使虚构的景物任意移动位置,就会影响到舞台的真实。

    林冲在沉睡中被“更声”惊醒之后,揉一下双眼,起身念道:“朦胧听得已交三鼓,恐有迫兵至此。我开了庙门,甩开大步,直奔梁山走遭也。“念“我开了庙门”时,随着“我”字的拖音眼睛一转,然后定睛看门表示正在无策之际,发现了门,才产生开门快逃的动机。以下的动作是随着“开了庙门”的独白拔插关、作开门状。念“甩开大步”是左手按剑、跳下台阶,“直奔梁山”身体左转,向左后一指,随跨右腿,“走”踢左腿,“遭”踢右腿、“也”再踢左腿横落左脚成别卧式亮相。以上一段动作,着重表现了林冲犹恐追兵赶到,心忙意乱的开了庙门,用极大的步伐离开庙宇。尽管这些动作是快的,但必须把每个动作都交代准确,要做到忙而不慌、快而不乱,才是恰到好处。只有这样才能把剧情细致地传达给观众。
在第二场戏中主要描写林冲虽被逼得走投无路,非上梁山不可,但其心情仍不免留恋于过去。他的动作和舞也是表现这些内容的。如念“想俺林冲当日”时,右掌拍击腰部,微微点头,表示出过去我是何等威风。接着念“在那八十万军中啊”时,是把“八”字音延长。随着“八”字的拖音,右掌缓慢地从左向右摆,同时眼睁开、光放大,也要从左横扫到右。随着“军中啊”三字念出,得意地摇晃脑袋,连身躯也不禁颠颤起来。这些动作虽然简单,但要有分量。我在作这一段动作时,是把台下的观众,都当成八十万禁军,眼神从左横扫到右时,是把整个的观众都数一遍,像是一个个地检阅他们。非得这样,才能把林冲做“教头”时耀武扬威、发号施令的情景表现出来。

    戏曲常用身段叫板起唱,林冲在唱[折桂令]之前,也是用了一个山膀叫板。但这不是一般的程式了。而有其一定的表现内容。譬如一个人在生活中回顾往事,大发感慨时,会情不自禁地舒展一下两臂。这就是拉山膀的缩影和根据。不过这个山膀要拉得四平八稳、眼不看手,这样才能表现林冲得意的心境。唱“俺指望封侯万里班超”时,动作是向右转身,作手式;眼看天。表明林冲自己原想做个保皇帝的班超,将会得到万里侯的封位。当唱完“封侯”时,随着打击乐的“达达”两击,顿跺两足。但不要理解是踩鼓点,而这里反映着林冲投奔梁山,原是出于无奈,想到不能实现封侯的愿望了,感到懊丧和失悔。这里用跺脚表现这一心理活动是恰当的。但这两脚要跺得慢些,有力而起、无力而下才合适。当唱“恰便似脱鞲苍鹰”时,动作是五个扫堂腿接连一个飞脚,这表现了林冲在高俅数次设计陷害之下,逃脱性命如同一只脱了鞲绊的苍鹰一样。

    在第三场戏中,林冲念念不忘自己的母亲、妻子。唱完“幼妻室今何在?老萱堂恐丧了!劬劳”之后,走了一串掏腿翻身(也称刺翻身)。这里表现林冲想起被高俅害得妻离子散,不但不能夫妻团圆,无法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反累她们受害,不知她们吉凶如何?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像油锅一样地翻滚。所以用几个翻身来表现林冲的内心活动。

    又如唱“叹英雄气怎消,叹英雄气怎消”时,是跨左腿向右转一圈,待正欲向右翻身时,上体向左倒。控制左腿,稍顷再急落左腿,跨右腿向左翻身,趋步亮相。这组动作表现了林冲在行进中,心里想着无法消除满腔怨恨,气愤已极,竟气得跌跌撞撞连手脚都不受自己的支配了。

   在第四场戏中,要表现林冲处身于深山之中,不时地听到猿啼虎啸,又加上重雾弥漫,连点星光都不见,心里恐怖异常,加快了行路的步伐。

    如唱“怎得个明星下照,昏惨惨云迷雾罩”时,动作是山膀拉开,仰面视天,跨右腿踢左腿、再踢右腿不落即向左翻身,右腿后别,上体向右倾斜、翻胸;同时出手,右手反指向天,目向上望。这里充分表达了林冲在黑暗的疾速行进中,想求天上的星辰照亮道路的心情。又如唱“吓得俺魄散魂销”时,动作是右手拍击右腰、同时顿右足;左手拍击左腰,同时顿左足。随着“似龙驹奔槽”的唱词,两臂伸展,前盘左腿,目视右前角,上体向前俯冲,快行几步。这个动作就像盘旋在空中的雄鹰,发现有只鸡可以攫取、猛扑向前。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确切地表现出林冲穷极奔命,慌不择路的心情。第五场戏,是天已接近明亮,林冲正从山上向下盘行。所以出场趱步一亮,右手即向下指出,眼顺手指的方向望去。这一眼要望得很深,有俯视之感。接着是一连串的“跨虎蹲转”的动作。每作一个跨虎蹲转,右脚要前跨一步,眼睛要向下看一次。这一连串的跨虎蹲转,要一个赛一个地快,一个要比一个低,好像从山上一层层地盘下来,给人以下山之感。至最后击退徐宁之后,被梁山的杜千、宋万引上船来。通过名姓。林冲随着一声“列位请”拉了一个山膀叫板起唱,这个山膀要拉得快而有力,不能像前面[折桂令]起唱那样慢条斯理。一方面因为林冲这时投奔梁山已不再犹豫了;另一方面,戏到这里接近煞尾,剧情发展要快。当唱完[尾声]中最后一句“誓把你奸臣扫”时,向杜干、宋万恭手。随着“崩登仓“的锣经,右手成单山膀,内转跨左腿亮相。踏着“急急风“的节奏,一溜烟似地跑下。这里所以要用这些快动作结束戏剧,不但能合理地表现林冲上山心切的情绪,而且也使得戏的收尾不拖泥带水、干净利索。
先辈艺术家有很多独创,我拉杂地谈这些,不成其经验,只不过九牛之一毛。在艺术探讨中,我愿抛砖引玉,以期得到更多的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