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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熟悉的俞振飞先生
      2009/12/17
 

俞振飞先生今年已七旬晋九,还继续舞台生活,可称得起是自强不息。我回忆五十年前左右的时候,最初我只是在高亭公司的唱片中听到他的《拆书》、《惊梦》、《惊变》、《琴挑》几支曲子。后来听说他被程砚秋邀请来京,正式下海搭班,并且拜程继先为师。这个消息传了没有多少日子,果然日报上刊出中和戏院的广告,在程砚秋的班中,俞是横排大字。程班的小生本来是王又荃,因为加入新砚秋的班,所以离开。王又荃的名字始终是竖排小字,最有声望的程继先经常是丁字式排,一大字二小字,或竖排三大字,俞振飞是空前的。我记得他第一天打炮戏是《辕门射戟》,这是他在北京的第一出戏,也是我第一次看他的戏。从此以后,长期继续演的总是京戏,没有唱昆腔。
    在一次饭局上认识了俞振飞,是一个苏州朋友庞敦敏请客,在座的还有诗人沈耕梅,沈耕老请俞先生唱一段,庞敦敏拿出笛子来说:“我对付吹一段吧。”在席间唱了一段“天淡云闲……”,唱完之后,俞说:“我吹一段给沈伯伯听吧。”于是吹了一段“携手向花间……”。后来沈老又命我唱,当时我还是个青年,初生牛犊不怕虎,名家吹笛子我也大胆唱,就接唱了一段“不劳恁……”。从此以后,大概一直到乙亥年(1935年)俞振飞和程砚秋才在中和戏院合演《琴挑》。这是第一次在北京演昆腔,也是我第一次看俞振飞演昆戏。关于他在昆戏的表演艺术上高度成就,是人所共仰,无需拙笔来赞颂,我只是将俞先生的虚心刻苦学习和诲人不倦的精神陈述一下。
我听他说过,他初到程老师家学习的时候,程老师问:“你都学过什么戏?跟谁学的?”俞说:“我只学过昆腔,唱过昆腔,至于京戏没怎么学过,虽然现在也按时上场,那不能算是真会,我想跟您从头学。”程老师说:“对,我从头教你,只当你一点都不会。”于是就从怎样出场,念引子,如何坐下,念定场白,出门,进门,一手一势,一字一句,扎实的学起来。当时在京剧领域里,俞振飞的名字已经是红角了,可是俞说,“向程老师这样的戏剧大师学,如果不从头学,岂不是自欺欺人,怎么能真正提高呢?”
    我向俞振飞先生学戏,是从1955年开始的。那年是梅兰芳先生舞台生活五十周年纪念,在北京天桥剧场梅俞合演《断桥》并拍摄《断桥》的影片。当时他住在护国寺街梅家的西厢房,我因正在给梅先生作舞台表演纪录,天天和俞先生在一起,每晚在影棚就着拍摄机会,向他学了《断桥》。此外,我又向他要求学《惊梦》的柳梦梅,他一口答应,于是就在白天挤时间教我《惊梦》的身段。为使我比较容易看清楚,容易记住,他让俞夫人做杜丽娘,和他一起在屋里认真地演给我看。一遍一遍地连说带表演,最后让俞夫人和我表演给他看,一直到他认为合格为止。他说,“我教人没有什么别的方法,就是你不会,我便再来一遍。”后来拍完电影,他搬到陆麟仲家住,又教我一出《琴挑》。
第二次是俞先生来北京开全国政协会议,住在前门饭店。我们聊天时,我提起程继先先生《得意缘》如何精彩。俞先生说:“我对于这出戏非常有瘾。我向老师学的时候,也是下了很大功夫的。我虽然早已会念京白,但是我生长在江南,对于北京的土语,从前在生活中没有接触过。刚刚到老师家的时候,师母的话里常夹杂着很多土语。我记得她常常和我说的寒暄话中就有‘怎么几功儿不来呀’,‘怎么压根儿也没来呀’。当时我以为这个‘几功儿’‘压根儿’必是两个人的小名,然而我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是谁,又不好问,只好赔笑说‘没来’。后来才知道这两个词汇就是‘怎么不常来’和‘怎么一直没来’的意思。还常听师母说家常话时,常常提到‘我们公母俩呀……’,我总以为她指的是,她和她的姑母二人。可是也没见过她家有个姑母,不明白,也不好问。后来才慢慢明白,原来‘公母俩’就是夫妻二人的意思。所以看来把某一种方言的语调学会还不等于真会,一定要把这一种方言的词汇成语都学会,才算是真正会了。”
俞先生又说:“《得意缘》这出戏是上口白和京白风搅雪的念法,又夹着不少北京土语,程老师念的自然、生动,譬如‘你们小姐的兵器,甭瞧,我都知道,左不是:烙铁、剪子、针扎、线板、活计笸箩……’念的流利而没有一点俗气,节奏感很强而不滞赘。这几件东西的名称都必须自然的带着北京土音,而不是北京普通话的念法。程老师在《说破》一场放声大哭,逼真而不过火,尤其是夹着几锣当中的哭声,真是恰到好处,不容易学。这次我做了思想准备,如果安排演出的话,我打算演一回《得意缘》。我还把当年学的时候所抄的词带来了,你可以抄一份,这是程老师的准纲准词。”
    我接过来抄了一份,俞先生主动教了我一遍。不过这次没有演出,在多年前我已看过俞先生的《得意缘》(与南铁生合演),那是公认为地道的程门嫡派。还有《群英会》,也是俞先生学程的代表作,叶盛兰虽然也是程门弟子,但和俞先生来比,就大有雅俗之别了。
又一次俞先生和言慧珠姐姐一起来京演出,是文化部约请的,他们住在和平宾馆。言姐姐说:“这次纯粹是来过瘾的。”这回的剧目是京剧和昆曲穿插演出,昆腔演出了《惊变》、《埋玉》、《醉写》。我看过戏之后,请俞先生教给我《醉写》。他一口答应。到这一期演出结束,我们约定一天,俞先生说:“一个整下午,咱们要突击出来。”我听了非常高兴,不过也有些心跳,对我来说,前几次学《惊梦》、《琴挑》,因为曲子是早已唱习惯了的,《得意缘》也是多次看过,并且演过,所以都比较容易。这出《醉写》则只看过一次,戏词也不能背诵,因而相当紧张。一面看俞先生的动作,一面写笔记,全神贯注学了一遍。俞先生说:“到外面活动活动吧。”
这时候天还早,满院太阳,这个和平宾馆,在金鱼胡同,原来是那桐的住宅,在住宅旧址的基础上建造一座大楼,另外还保留着原来一部分旧住宅。垂花门内两边抄手游廊,三间北房,两边耳房。往东是花园,再往东是戏台的院子,这时候关闭着,不在宾馆范围之内。这个戏台是民国初年很有名的交际场所——那家花园,孙中山先生第一次来北京就是在那家花园开的欢迎大会。花园部分建造的并不好,不过也有些亭台、花木、山石的点缀。我们在花园里闲步了一回,俞先生问:“刚才教的,记住没有?咱们再来一遍,这里有亭子、有花木,就算沉香亭吧。”说这就又连说带演,他站在一块太湖石旁,念着“清平乐”的词,做着身段,我不由得想起舞台上的醉写。俞先生那一幅高古的面貌,俊逸超群的气质,觉得他真像李太白。当然谁也不知道李白什么样。这时候在花园里,他又做出写“清平乐”时停笔凝思的姿势,因为旁边有一块湖石提醒了我,使我想起俞先生醉写的形象很像唐代名画家韩滉的《文苑图》中那位倚石停笔凝思的神韵。这个思潮转了一下,俞先生已经继续念做下去,我赶紧扔下这个想法,急起直追的学下去。这一下午,教了两遍。那天晚饭是言姐姐请客,宾馆的西菜还相当丰富,席间除了言俞二位之外,还有许姬老、徐元珊,吃饭时的话题仍然是《醉写》。吃完饭回到屋里喝茶,大家才把话题转入言姐姐正准备学的《穆桂英挂帅》。
    从俞先生教戏的过程中,我领会到他诚恳热情、诲人不倦的精神。俞先生今年已七旬晋九,我们屈指一算,从前的戏曲演员,还没有这样高龄能在台上演小生的。健康的老人当然也不少,但如果用赞美瞿铄老翁的词藻来赞美俞振飞先生,是文不对题的。去年他在江南演出,我虽然在北京没有亲眼得见,但从剧场实况拍摄的照片来看,还是和当年一样。我想今后俞先生在舞台上将永远是这样的面貌。我在唐人韦应物和张说的师中选两句,集为一对楹联,来祝贺俞先生,联曰:“金丹拟驻千年貌,玉醴还分万寿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