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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曲摭忆之8:烂柯山下收覆水
朱锦华      2011/3/21
 

  题记:梁谷音老师是我敬爱的老艺术家之一。敬她,源于她的舞台精彩,源于她对表演艺术的那份痴情与执著,她的表演早已上达自由之境。但她并不满足于已有的辉煌,她还在不断探索,不断创造。最近,她重新捏合了《牡丹亭·写真、离魂》,让这两出戏在昆剧舞台上再次绽放异样的光芒。爱她,是由于她对艺术、对人生总有与众不同的见地,犀利而智慧。她写的每一篇文章、她的每一次公开发言都是一页优秀的抒情散文。

  2009年11月22日,梁谷音救场为坂东玉三郎的昆剧《牡丹亭》贴演春香,我因故缺席观摩,成为了我心中的“世纪大遗憾”之一,因为近年来,她已经很少演这种小花旦戏。幸运的是,2010年6月11日,坂东玉三郎和上海昆剧团再次合作演出昆剧《牡丹亭》,这次,我不仅看到了梁谷音贴演《游园》中的春香,还看到了她在《寻梦》里饰演的杜丽娘。我深深叹服,那俏丽灵活的春香,那优雅沉静的杜丽娘,能完美地集于梁谷音一身。

  “覆水难收”常常用来比喻事成定局,无法挽回,与这个成语有关最有名的一个故事是汉代名臣朱买臣马前泼水,其妻崔氏覆水难收,最后夫妻关系断绝。《汉书·朱买臣传》(《汉书》卷六十四上)里写到朱买臣做官以后,收留了崔氏及其后夫,“置园中,给食之”,但是崔氏后来还是自杀了,朱买臣给了崔氏后夫丧葬费,葬了崔氏:“居一月,妻自经死,买臣乞其夫钱,令葬”,并没有写朱买臣马前泼水,与崔氏恩断义绝的环节。历史上以朱买臣的故事为题材的戏曲作品不少,都有朱买臣中官之后不接纳崔氏,最后崔氏自杀的情节,有宋元戏文《朱买臣休妻记》(今存四支残曲)、元杂剧《会稽山买臣负薪》(已佚)、元末或明初的杂剧《朱太守风雪渔樵记》(简称《渔樵记》),明清传奇《佩印记》、《露绶记》、《烂柯山》等。《烂柯山》现存清康熙六十年(1721年)钞本,共27出,作者不详。至清末,昆剧舞台上还能演出《前逼》、《后逼》、《痴梦》、《悔嫁》、《泼水》等出目,剧本依据主要是《烂柯山》和《渔樵记》。昆剧《泼水》这出戏出自《烂柯山》,《缀白裘》、《集成曲谱》等曲谱典籍都有记载,汪笑侬曾编演过京剧《马前泼水》。

  梁谷音是在戏校毕业前向恩师沈传芷学得全本《烂柯山》,为了形象再现《泼水》中崔氏的疯傻状态,梁谷音专门花了一个月时间来练习这个戏里的“七笑”和“三哭”,如闷笑、冷笑、狂笑、苦笑以及撕心裂肺的哭等特定的表演技巧,直到沈老师觉得她基本上掌握了笑和哭的技巧才正式教戏。没想到,全戏在毕业公演时竟大获好评。尽管如此,梁谷音对《泼水》总感到不太满足。因为《泼水》前的《痴梦》达到了《烂柯山》全剧的一个情节高潮,很光彩,如果《泼水》还照原来的路子演,根本压不住《痴梦》。因此,梁谷音强烈地意识到《泼水》一定要改。

  首先从人物的定位上,梁谷音认为,《泼水》中的疯妇崔氏是一个非常独特的形象,与别的疯妇不同,从《痴梦》中走出来的崔氏,已经是哭笑无常,失望中蕴希望,向往中含悲观,进入了一种半疯癫状态,一时清醒,一时糊涂。但是崔氏有值得同情之处,因为她离开朱买臣只为吃一口饭,并且,妇女再嫁在汉代是一个正常的社会现象,并不像宋明程朱理学盛行以后全社会对妇女再嫁的鄙夷。因此,首先要在剧本情节立意有一些铺陈与交待。

  从崔氏上场唱【步步娇】到【沉醉东风】,都是按照传统的剧本来演,不同的是在后半部分,编剧陆兼之老师增强了朱买臣的戏,把人物的基调定在矛盾之中——朱买臣收还是不收崔氏。当朱买臣听到崔氏的一番动情的倾诉后,他的心理也有一番犹豫,该不该收了崔氏回去,这种挣扎和反复更符合人性,更有人情味,而不是一味地在骂“贱人”。对崔氏而言,朱买臣这种反复的情绪也影响着她,令她一会儿看到希望,一会儿又悲观失望。

  由于理顺了剧本,找到了崔氏动作行为的依据,也就留给了梁谷音更大的表演空间。因为崔氏是不正常的女子,用非常规的表演手段来展现她,才符合此情此态。所以观众可以看到梁谷音所饰演的崔氏,所有的动作都是夸张的但又在情理之中,有行当但又不局限于行当。

  崔氏的出场就是异于常人的,用大腰包挡住自己的脸,露脚抬腿用强烈的碎步轻踩试探着上场,接着一通疯笑,走到台中央,再把白腰包拿下来,转笑为哭,疯相毕现。崔氏想投奔朱买臣,但她的心里其实很矛盾:“我闻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且易一妇,他如今做了官是,他定娶夫人搂在怀里。”心里惴惴不安,不过她转眼又想:“有道是糟糠之妻不下堂,贫贱之交不可忘,我还是他旧时妻,论夫人该让我做头一位。”想到这里,崔氏立刻又得意起来,双手拍双脚边跳边走。《泼水》中,不管使用顺边走、定定的眼神等出格的肢体语言,还是使用印度舞蹈、现代舞蹈等舞蹈身段,帮助体现了崔氏人物,这些手段源于生活但又高于生活。

  《泼水》的结尾本来很平淡,崔氏在羞愧中跳水而死,朱买臣上场,吩咐地保安葬崔氏。梁谷音觉得崔氏这样的死不足以彰显此戏的悲剧气氛,于是她借鉴了电影《哈姆雷特》里奥菲丽亚头戴花环,含笑投水自杀而死的方式,非常美。崔氏受到覆水未收起的刺激,更加疯痴,当她看到滔滔江水,产生了幻觉,“看闸下清清流水,这许多的水,待我来收”,轻轻一个翻身,饱含希望地走向江中,当江水掩过身子,她还完全沉浸在水被收起来的狂喜中,“水收起来了,朱买臣,接了奴家回去吧”……这段表演,达到了“疯”与美的统一,让崔氏在充满幻想和希望中误死,给观众留下了无限的余味。

  在崔氏的着装打扮上,梁谷音也花了不少心思。崔氏传统的装扮是头顶一朵大红花,身穿黑色富贵衣,裹一个大腰包,线条很直,标准的大正旦装扮,从装扮上不足以体现这个特殊人物之美。现在是头顶大红花不变,崔氏里穿一个出嫁时穿的红色紧身袄,黑色的富贵衣斜穿,腰上系有红绸子,她心里还充满了要回到朱买臣身边再做一回新娘子的渴望,斜穿的富贵衣暗示了她现在的叫化子身份,从衣着上也展示了她不正常的精神状态。白腰包也比原来的大约三分之二。白腰包展开时像蝴蝶,半闭时又像蚌壳,伴随着身段舞蹈,满台流动。改良过的新装扮既保持了原来红白黑的三个大色块,十分耀眼,同时也让崔氏显得更阿娜多姿,展示了一个凄美的艺术形象。

  梁谷音在《泼水》中的“破格”表演,牢牢以人物为中心,她把那些从其它艺术样式中“偷”来的手段,都化为了自己的东西,有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大家仍然觉得这是一出传统戏。最神奇的是,保留音乐而去掉唱曲声,崔氏在这出戏里的表演是一段非常漂亮的民间舞蹈,可见梁谷音在这出戏里所花的功夫。

  如今,《泼水》得到了有力的传承与传播,很多青年演员演《泼水》时都是用的此版本,这让梁谷音感到由衷的欣慰。

                                                          ——转自《上海戏剧》2010年第八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