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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曲摭忆之7:艺高胆大夜盗甲
朱锦华      2011/3/21
 

   题记:看着张铭荣老师教的武丑行当的学生在教室学戏时打得生猛热烈,我忍不住问铭荣老师:“您武艺那么高强,是不是来两三个人根本不是您的对手,您这么那么地随便来一下,轻而易举地就能把他们撂翻在地?”铭荣老师赶紧地摇摇头说,“没打过,从来没打过,很难说。估计逃应该是逃得比较快的。”

  张铭荣是当今唯一一位“五毒戏”全会并都在舞台上一一饰演过的昆剧演员。2010年1月22日,在逸夫舞台举行的“荣古铸今——张铭荣昆剧艺术传承专场”中,张铭荣的学生又将经他整理挖掘过的昆丑“五毒戏”成功展演,让“五毒戏”在昆剧舞台上继续传演。

  《雁翎甲》又名《偷甲记》,共三十六出,作者秋堂和尚。整部传奇剧本在《古本戏曲丛刊》等专业书籍里都有全本收录,但一般的昆曲曲谱里都只收了一出《盗甲》,并且昆曲舞台上也只有一出《盗甲》留传下来。《盗甲》是昆丑有名的“五毒戏”之一,时迁身段繁重,有高难度的小跟斗,动作多似蝎子(一说似壁虎),特别是上房梁“盗甲”时要有像蝎子、壁虎一样上下无声的轻功技巧,且唱功吃重。传统的武戏通常都唱北曲,但《雁翎甲·盗甲》却是唱一套【南仙吕·园林好】,是典型的南曲,一板三眼,词少腔多,节奏慢,很难唱。由于《盗甲》的唱腔特点,通常我们都说这个戏相当于武戏中的大文戏。京剧名丑叶盛章、张春华都擅长演这个戏,唱的也都是昆腔。

  张铭荣的《盗甲》大约是1957年前后承自华传浩老师,这个戏属于小武戏,表演干净漂亮,张铭荣学了以后就完全按老师教的演,在戏校演了两场,并没引起什么轰动。主要原因有几点:一是华传浩这个戏传自于“昆剧传习所”的沈斌泉老师,后来虽然在上海又得到京剧前辈王洪的辅导,但当时传字辈艺人都没什么武戏功底,把子功、毯子功都没有系统地练过,因此他们演的这个戏的总体难度不大,华传浩老师教得也很平。二是这个戏冷,全长约三刻钟,情节松散拖沓,技巧也很平淡,演唱难度又很大,演员演这个戏不讨巧,观众也不爱看。当时全国京昆界演得都很少,基本上快绝响了。

  1978年上海昆剧团成立后,张铭荣想把《问探》、《偷鸡》、《盗甲》等武丑戏搬上舞台,权衡了一下,他还是先搞了热闹一些的《偷鸡》。没想到,《偷鸡》一举成功,这给了张铭荣很大的信心。但后来由于练功受伤,张铭荣视网膜脱落,必须静心医治,《盗甲》只能暂且束之高阁。1985年5月,要举行“上海昆剧精英展览”演出,又勾起了他弄《盗甲》的愿望。他牢牢记得毕业前夕华老师对自己说的话:“铭荣,你有武功底子,以后可以把你的武功化进戏里去……”不能让《盗甲》不能失传,要让它在自己手里重获新生,但从哪里突破呢?

  首先,理剧本。《盗甲》原来在结尾处有清晨卖豆腐的老汉发现时迁,时迁顺手牵羊偷了他的帽子,还有汤隆和白胜前来接应时迁的情节。也有的京剧是这样演的:戏一开场,在梁山营寨,端坐晁盖、吴用、汤隆等,把故事的前因交待一遍,然后才进入时迁盗甲的正题。

  但张铭荣觉得如按原戏文搬演有点舍本逐末,这个戏的重点是盗甲的过程,加上前面的头子太啰嗦,结尾处如果加卖豆腐老头、汤隆、白胜等,戏的高潮部分就掉下来了。因此,张铭荣大刀阔斧地把头子和尾巴砍掉,变成了时迁的“独角戏”。经过整理后的文本保留了曲牌的完整性,情节紧凑,层次分明,故事的发生随着时间和地点的变化在推进。时迁一更鼓在矇矇月色中前行,二更鼓正在翻墙,三更鼓正在装鬼学猫吓走老院公和丫环,四更时分等所有人熟睡后下手盗甲,五更天逃离徐府,全部都交待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第二,加强武戏技巧。张铭荣意识到,《盗甲》中时迁的身份与《偷鸡》不同,《偷鸡》里,时迁还是小毛贼、惯偷,但到了《盗甲》中,他已经变成了梁山好汉。因此,《盗甲》中所有的动作不能小气,要有“份儿”。开场的8句定场诗,“我做偷儿本领高……”,每句都有锣鼓,张铭荣结合使用了360°旋子、猴提、小毛双飞燕等技巧,这些动作轻巧灵活、新颖别致,也很大气。接着是唱第一支南曲【园林好】“悄低声,行行自惊……”,这是时迁这个人物气质以及演员综合功底的全面亮相,根据剧情和唱腔,张铭荣用了贴地小虎跳等很多很猛难度很高的夜行动作,通过身轻如燕般的翻腾跳跃,让一个惯于飞檐走壁的“鼓上蚤”时迁跃然台上。

  当时迁来到徐宁家门口,准备攀住大树跳墙进去,叶盛章先生是使用窜毛过一个椅子背来体现,华传浩老师教的是在下场门九龙口处放一张椅子,椅背向外,时迁踩上椅子,再跳过椅背,就算过墙了。张铭荣觉得这些处理都太简单,他怎么来体现呢?在一张桌子上加了一个椅子(俗称“一张半”),近2米高,时迁双脚从台上跳上桌子,再一口气跳上椅子,接着转身180°跳上仅5厘米宽的椅背牢牢站稳,紧接“台提”轻身落入园中。张春华先生赞扬说:“这个动作,既有生活依据,又有技巧难度很有新意。”

  上房梁盗甲是全剧的高潮。最初的演法也就是“两张半”,张铭荣把之增高到“四张半”(约4.2米高)。上高的动作从一个倒卷帘变为两个。最后蝎尾高矗在椅子顶后,他又单手脱空变成“单肩顶”,令人惊叹不已。下高的时候,他以单脚尖勾住桌椅横档,巧做了一个貌似失足的动作,又惊又险。然后,他用脚尖倒挂金钩一层一层依次而下,做到落地无声,在夜间安静的气氛里人不知鬼不觉地将雁翎宝甲盗取到手。

  走出徐府,时迁洋洋得意,张铭荣双手捧匣,用头顶地,连翻三个“脑尖子”,再头顶匣子走“雀行步”,最后“扎头旋子”亮相,收煞短促有力。

  过墙、上梁、下场这三组超高难度的技巧组合,还有其他一些武戏技巧,经过铭荣老师疏密有致的编排,充分地表现了时迁“贼中王”的高超本领。

  第三,扮相盔帽上的改变。《盗甲》中的时迁在化妆时要稍微打一点油彩、底影后再勾脸,虽也画十字鸡脸,但所勾画的白鼻梁稍大,眼梢处往上翘,这让时迁显得更挺刮、更精神,更符合时迁此时的身份和地位。时迁最初的帽子,张铭荣选的是武丑传统的棕帽,张春华老师看了戏后建议说,这种棕帽造型在好几个武丑戏里都已经用过了,不如换个新花样。后来索性借鉴了外国戏剧里小丑常见的尖顶圆球帽造型,这顶极富创意的黑色尖顶圆球棕帽就一直沿用至今。

  另外,张铭荣还用“贼走关门”来表明此“贼”的不同。并且,时迁在帮徐宁掩好最外一道门后,还故意对内说了声:“徐宁,你且醒来捉贼”,欲诱徐宁上梁山,这些细节的处理显出了时迁的胆大心细,让时迁的形象更加鲜活立体。

  正是不断超越自我、不断借鉴创新的精神,才让《盗甲》这出濒于失传的好戏“绝地逢生”,也因此成了张铭荣老师的代表作之一。目前,张铭荣首创的过墙动作已在全国武丑界得到推广,但上梁高度、“单肩顶”、“脑尖子”等还无人企及,颇有几分遗憾。

                                                              ——转自《上海戏剧》2010年第七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