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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曲摭忆之5:醉打山门 细磨六旬
朱锦华      2011/3/21
 

  题记:也许对普通的中外观众来说,各色脸谱就是他们对中国传统戏曲最深刻的印象,的确,脸谱是戏曲的一个标志性符号。脸谱的专业解释是中国传统戏曲中用各种颜色在演员面部所勾画成的特殊谱式图案,通过抽象的线条和具有特殊视觉意义的色块,夸张地表现剧中人物的性格特征和特殊心境。

  方洋所勾画的昆曲净角脸谱十分独特,细腻精致、惟妙惟肖,能够形象地表现不同角色的人物性格。这既有师传,也融注了他一生的钻研和体会。他所勾画的《牡丹亭·冥判》中胡判官的蝴蝶脸谱非常罕见,1982年去西安演出时,当地的秦腔名角儿们专门到后台向他请教。1991年,他应邀到日本早稻田大学戏剧博物馆讲解昆剧花脸的化妆艺术。1998年德国慕尼黑举办’98昆剧上海——慕尼黑文化交流活动时,宣传海报就是用的方洋所勾画的鲁智深脸谱。2000年,他勾画的张飞脸谱变身为中国艺术节的广告牌……

  《虎囊弹》传奇在昆曲舞台上只留下了一出《山门》,这是昆净的基础戏,集唱、念、做、打于一体,曲谱多有记载。《山门》这出戏与《水浒传》第四回“赵员外重修文殊院,鲁智深大闹五台山”情节十分相似。此戏唱的是一套【北仙吕·点绛唇】套曲,近代的一些京剧名家如何桂山、郝寿臣等都擅演,而且唱的都是昆腔。

  方洋是1957年从陈富瑞老师那里把《山门》继承下来的。陈富瑞老师毕业于富连成科班,他们家是京昆世家,他的曾祖父陈金雀在咸丰年间曾为内廷昆剧供奉。《虎囊弹·山门》可以说是陈富瑞祖传几代的戏,基础相当深厚,有许多独到之处。这出戏方洋一直习演不辍,他把这出戏唱得满宫满调,演得出情出彩,别有一番韵味。

  《山门》在表演上分为四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从【点绛唇】到【混江龙】唱完,这是鲁智深的独角戏,讲的是鲁智深离了寺院,行走在五台山间,一路看到五台山的好景致,通过手中的云帚甩、绕、背等,配合唱腔及身段的变化,描摹出了一片诗情画意。

  第二个层次是鲁智深与卖酒人的对子戏。看到卖酒人挑酒上山,鲁智深的目光就再也没离开过酒桶。为了吃到酒,鲁智深先使“招儿”让卖酒人歇歇再走。当卖酒人放下酒桶,他立即蹲到酒桶前,馋相毕露,偷吃几口之后,惹得酒瘾大发,这下他怎么也不肯放卖酒人离去了。他先唱了一曲【油葫芦】,试图说服卖酒人卖酒给他,见此招数不成,就只能抢了。也可算作是来了个先礼后兵。他一手强按住卖酒人的脑袋,使之动弹不得,一手抱起酒桶,一脚独立一脚交叉抬起,挡住走着“矮子步”欲抢酒桶的卖酒人,在转圈的同时大口大口地喝酒,两圈转毕,酒也喝光,再一手放开卖酒人,一手扔出酒桶,显出其豪爽的性格。接着鲁智深和卖酒人又换了另外一组身段,鲁又抢吃了另外一桶……一个是大花脸,一个是小花脸,一个豪放,一个细微,一个念韵白,一个念苏白,在载歌载舞中,相映成趣,构成了一幅山间漂亮的抢酒情趣图。

  第三个层次是酒醉后的鲁智深打了一套罗汉拳,把半山亭打塌半边下来。从“降龙罗汉”到“伏虎罗汉”,然后来了个金鸡独立的“看经罗汉”,鲁智深一手执书,一手还在调皮地不断翻阅,接着是“打钹罗汉”,配合着双手的快慢开合,伴着乐队的铙钹声响。在小停顿之后,鲁智深又回归醉步,紧接着亮出“叉手罗汉”、“长臂罗汉”、“大耳罗汉”、“开胸现佛罗汉”造型,醉步又显。尔后,鲁又形象地模拟了“长眉罗汉”,他双手从眉梢往下送,又来一个竖叉,双手托举,摆出一个“托天罗汉”模样,继而又变成了“醉罗汉”,还在自斟自酌呢。再接一个前空翻倒地一躺,又变成了一个“睡罗汉”……方洋塑造的每一个罗汉的造型是静止的,但动作是变化的,于一动一静之间,满台充盈着形色各异的活态的罗汉图,既形似又神似,显示了鲁智深蔑视权威又俏皮可爱的特点。就这样,在摹形画物中,酒醉的鲁智深把半山亭打塌了,演到这里通常叫《山亭》,把四个层次全演完才叫《山门》,也叫《醉打山门》。为了形神兼备地打好罗汉拳,方洋每到一个地方,总是出入庙宇神殿,对其中所立的各种罗汉塑像细细观察,揣摩他们的神态特征,再加以创造。故而,方洋的罗汉拳总是打得声容并貌,屡有变化。

  第四个层次是在打塌半山亭又闯了山门打坏哼哈二将后,鲁智深再也无法见容于五台山,智真长老只得把他推荐到东京大相国寺,并赠送他十两白银。鲁智深唱了一曲非常有名的【寄生草】:“漫试英雄泪,相辞乞士家”,他知道自己犯了错,但事已至今,无法挽回。他十分感激智真长老的救命之恩、收容之情,不觉流下了英雄热泪。然后左、右、中三个大甩袖,走大圆场,唱出“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哪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敢辞却芒鞋破钵随缘化”,将英雄的率直与善良、无奈与豪情熔于一身,方洋把鲁智深这个爱憎分明、有血有肉的性情中人演绎得栩栩如生。

年少时的方洋演这出戏已获得不少赞誉,但平常滴酒不沾的他对于自己在戏中所呈现的醉态还是不太自信。1961年,方洋随团赴香港演出非常成功,途经广州返沪时,叶剑英元帅亲自设宴招待他们以示祝贺。当时气氛非常热烈,方洋受到感染,也忍不住喝了几杯干红,还趁兴夜游广州花市。谁知,走着走着,红酒后劲来了,方洋觉得晕乎乎的。好友刘异龙不放心方洋,跟了出来,在看花市的人群里找到了走路如踩棉花的方洋。此番经历令方洋找到了醉酒的感觉,以后再演,就仿佛身临醉境,十分流畅了。

  “文革”期间,毛主席听过方洋的《山门》录音后很欣赏,他曾说:“从方洋的唱念中,听出了鲁智深的人物性格。”画家程十发看了方洋的《山门》赞不绝口,他说,“《山门》的每一句唱腔都是一幅很好的中国画”。

  演而优则教。方洋觉得,教学生可以促进自己的思考,就像下棋一样,旁观者更清,可以从第三者的角度来冷静地观察判断每一个动作是否合适,能不能发挥演员的特长,不断修改才能更好,戏才可以得到提高。现在方洋又把这出戏传给了上海市戏曲学校“昆五班”的学生阚鑫等。他根据阚鑫腰腿功底好的特点,在醉打罗汉拳的时候又给他加了一些高难度的身段,如矮罗汉,在北京演出时获得行家一致好评。

  一出《山门》,从学到演,从演技巧到演内心,从演到教,从教再提高,就这样不断反复进行,方洋在不知不觉中用心尽情细磨了六十年,整整一个甲子。

                                                          ——转自《上海戏剧》2010年第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