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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曲摭忆之2:鸂鶒和秋雁(燕) 老腔老调老身段
朱锦华      2011/3/21
 

   题记:私下里,我们都亲热地叫张洵澎为“阿澎”。在2009年6月第四届中国昆剧节上,她是评委之一,有“活唐明皇”美誉的蔡正仁则是观摩嘉宾,又在精华版《长生殿》中扮演唐明皇。一天,我在餐厅里遇到蔡正仁,在向他问好时一时口误,叫成了“蔡明皇”。阿澎听到了,过来打趣地对蔡老师说“叫蔡明皇好,他们就是叫你唐明皇叫多了,把你叫得来得了糖尿病,以后让他们都叫你蔡明皇好了”。大家都乐了。

  阿澎跟我说,1960年那会儿,她们还都是在上海市戏曲学校读书的,跟着俞振飞和言慧珠两位校长赴京去拍摄电影《游园惊梦》。当时,梅兰芳亲自到护国寺门口来接他们,一点架子都没有,小朋友们都亲切地叫他梅老师。梅兰芳、俞振飞、言慧珠这些大名家,都非常开明,非常亲切,给阿澎留下了深刻印象——越是有谱的人越不摆谱!

   很多人认为张洵澎是个创新派,在昆曲的身段和表演上有大量的借鉴和探索。比如在《红梨记·亭会》中,谢素秋刚上场唱【风入松】:“花梢月影正纵横,爱花坞闲行,潜踪蹑迹寄芳径……”,当唱到“爱花坞”时,阿澎会借鉴乒乓球运动员快速移动的步伐,膝盖内侧一并,轻轻挪跃一步,将碎步省掉,有利于表现谢素秋此刻神清气爽的高兴心情。在《牡丹亭·寻梦》里,阿澎又会将民族舞的踮脚掌、芭蕾舞的舒展身姿、斗牛士的渔腰妙相等动作自然融为一体,用来表达杜丽娘春情的飞旋。巧妙的是,这些细微的动作身段变化都在传统戏曲的节奏里,在故事情境内,在人物的情绪中。作为一位得到多位名师传承的佼佼者,张洵澎非常尊重戏曲传统,她的唱腔、她的表演和她的身段都很尊重传统。正是因为她紧紧抓住了传统昆曲的核心,所以才能成功地实现创新。

      

  张洵澎的唱腔,严守昆曲的格律规范,坚守昆曲传统的唱念技法。她十分欣赏明代昆曲理论家沈宠绥在《度曲须知》里所写的一句形容唱曲要义的话:“功深镕琢,气无烟火,启口清圆,收音淳细”。张洵澎认为昆曲的演唱应该不具火气,而是富禀激情,这样才能唱出昆曲特有的古典味道来。昆曲经过了无数代文人雅士、音乐家的修造,才形成了它今天独有的高雅的唱曲风格。昆曲闺门旦是昆曲十个家门中极占分量的的行当之一,演员理应谨守老师传承下来的大气、贵气、雅气、娇气的基本唱曲规范。

  如《牡丹亭·惊梦》中那支经典曲牌【山坡羊】“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则为俺生小婵娟,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前辈启蒙时“没乱里”是这样唱的——随着这句缓缓而起的唱腔,演员用双手左右轮换磨桌,配上灵美纯情的眼神,来表现杜丽娘这个妙龄少女思春伊始的情态。张洵澎力挺坚持传统的声腔、传统的表演、不走样的身段,让清纯可人、美丽动人、风骨迷人的杜丽娘更具魅力、性感,让前辈艺术家千锤百炼的古老昆曲艺术得以准确无误的延续、传承下去。

  在《玉簪记·偷诗》中,《六也曲谱》、《与众曲谱》、《集成曲谱》等曲谱都是这样的:“(旦上)唱【清平乐】西风别院,黄菊多开遍,鸂鶒不知人意懒,对对飞来池畔。”这中间涉及到一个生僻词“鸂鶒”,它的读音应为xīchì(音溪勅),因为它不够通俗,已很少人知道“鸂鶒”是什么。后来一位剧作家就把它改成秋雁(一说秋燕),让它通俗化了。张洵澎总觉得还是应该唱“鸂鶒”。从昆曲曲牌的格律来讲,不管是“秋雁(秋燕)”和“鸂鶒”都是同一声调,改了以后倒不违背昆曲的曲牌格律,但从词意来说就相去较远。“雁”在迁徙时主要还是群徙,而“燕”筑新泥更多是春天,它们都不易在深秋的水池畔成双成对地出现。“鸂鶒”在古书上主要是用来指像鸳鸯的一种水鸟。从曲文意思来讲,经过《琴挑》、《问病》后,陈妙常的凡心已经被潘必正撩拨,她急切地期盼脱离清修的寂寥,向往与潘必正形影不离的爱情。此时陈妙常在思念潘必正的悲秋环境下,看着“鸂鶒”的成双成对,对比自己的形只影单,无比羡慕那对对飞来池畔的鸂鶒,其实这里并不是类似大雁南归返家的含意。现在如此一改,昆曲的文辞价值及其特有的味道尽失,太白话了,也与文本原意不合。当年张洵澎受教时就是唱的“鸂鶒”。“鸂鶒”二字,还其本真,补小圆大,合理了。

  张洵澎的身段表演也十分尊重传统。《长生殿·定情》是她考入戏校接触昆曲的第一出启蒙戏。此戏在舞台表演上雍容华贵、动静结合,说的是唐明皇李隆基和妃子杨玉环定情赐盒的情景。后半部分有一支曲子【古轮台】,“下金堂,笼灯就月细端详,庭花不及娇模样……”唱这支曲子的时候,大型的册妃礼仪已经落幕,唐明皇拥着杨贵妃龙灯伴明月,唱着“下金堂”时,双双步下皇室台阶。这时的唐明皇是迈着台步一步接一步下台阶,一派皇家的威仪。而杨贵妃就不能以同样的步型下阶,她下台阶时应该是随唐明皇走三步,这三步相当重要,此处步态是展现杨玉环位列贵妃后的身份,不可大脚步也不能小脚步,它代表了一种礼仪一种腔调。她应该一步一收,一边要含情脉脉地与唐明皇对视,一边微微颔首用眼睛看着台阶,每一步都要美、要自然。这样的处理,既是老师的传承,也是有生活依据的。古时候的小姐美女,应该是“莲步款款”,“移步金莲”,体现在昆曲的舞台上就是“足不出裙”,这是对演员台步基本功的考验。“笼灯就月细端详,庭花不及娇模样”,是唐明皇对杨贵妃美貌丰姿的称赞,他放眼望去,目力所及看到皇家的奇花异草哪里及得上爱妃的娇美身姿?唐明皇唱这句的时候,龙袖背手,轻偎地一碰杨贵妃,杨贵妃低头羞赧,心里洋溢着被天子欣赏的喜悦,动作是静态的,流动的却是新婚夫妻的情意绵绵。那么美!又是那么迷人!

  这些,都是传承的力量,也凝聚着张洵澎多年不断修习、探索的心血,张洵澎认为,只有把传承做实了,做好了,才有新意传,才有新人承,才有真正的创新。

                                                       ——转自《上海戏剧》2010年第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