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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曲摭忆之1:一曲【江儿水】 真情万载随
朱锦华      2010/3/28
 

   接到《上海戏剧》杂志社约写有关昆曲连载文章的电话,心中诚惶诚恐。不过,静下心来一想,自己还是有着不少“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的。

  博士毕业后,我来到上海昆剧团供职。在那些陌生却又熟悉的老艺术家跟前,我如同面对一个巨大的宝藏——心存敬意,渴望亲近,却不知该去怎样 探寻、挖掘。从去年起,我开始进行以“昆曲传承”为主题的“非遗”保护工作,开始陆陆续续地与老艺术家们“亲近”了起来。我发现,这批将来会被写进戏曲史的“老家伙”们,并非想象中的那样生硬古板,而都是些“性情中人”。更难得的是,在记录、整理他们的口述时,我还发现了一些现今昆曲资料中没有的新的内容,能对将来的研究提供帮助。

  与编辑商谈之后,我决定一试,商定在“往事”栏目中分12期谈“上昆”的老艺术家们。为避免大而无当,每期主谈以为艺术家的一个小点,不求全面,但求新鲜。由于水平所限,行文难免疏漏,望专家学者和广大读者指正。

  昆剧有3出代表性的官生剧目,俗称“书见惊”,是指《琵琶记·书馆》、《荆钗记·见娘》、《长生殿·惊变》,唱做均十分繁重,极见功力。《荆钗记·见娘》讲述的是王十朋考中状元,因不愿招赘相府,被改调到偏僻地方做官。离京赴任前,老仆李成送王母到京与王十朋相会,十朋因不见妻子钱玉莲一同前来,便一再追问。王母无奈,只得说出玉莲已投江自尽,十朋悲痛万分。  

    蔡正仁和《荆钗记·见娘》的结缘,是半个世纪以前的事了。

   1956年, 俞振飞夫人黄蔓耘因病去世。通常的追悼会,人们往往用哀乐、鞠躬等形式聊寄哀思;但俞振飞在追悼会上,对每一位前来追思黄蔓耘的亲朋好友都唱一遍《见娘》中的名曲【江儿水】“一纸书亲附,哎呀,我那妻啊……”自打听说这个故事,当时才15岁的蔡正仁就对这出《见娘》、对这支【江儿水】感到非常好奇。

   说来也巧。此后不久,蔡正仁的启蒙老师沈传芷就正式教他这出戏了。这出戏要唱好,非常不易。首先,小生上场后有一段超长引子【夜行船】:“一幅鸾笺飞报喜,垂白母想已知之。日渐过期,人何不至?心下转添萦系。”这段打引子的唱,共有5句,是干唱,要求小生在没有任何乐器定音、伴奏的情况下,一张口就把这个调门定准。一般小生常用的调门是小工调,也就是D调,但这段引子还要高一个调,是凡字调。“一幅鸾笺飞报喜”从“飞”字开始音阶就“噌噌噌”往上涨。而且这段引子里的开口音很多,并要求小生真假嗓结合使用。所以演员一出场走到台口就开口定调,可谓难上加难。

   演全本《荆钗记》时,观众看了前面几折之后就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但单演《见娘》时,剧情有些脱节,观众往往不甚明白。据《缀白裘》所记,【引子】打完以后是4句定场诗,定场诗后有念白:“下官王十朋,自中榜之后,即便修书附与承局寄回接取家眷,同临任所;一去许久,怎么还不见到来?使我常怀挂念。”蔡正仁觉得这样还是不甚明了,就把这段念白作了一些补充和调整。于是现在就变成“下官王十朋,晋京赴试,叨中状元。蒙圣命,任为饶州佥判。只因万俟丞相,欲招下官为婿,是我不肯停妻再娶,拒了婚事,为此把我改调潮阳,不日就要赴任。我曾修书一封,付与承局寄回,接取家眷,同临任所。一去许久,不见到来,使我常怀挂念。”这样一来,就把事情的起因向观众交待得清清楚楚了。不过,如此一增,又有一个问题出来了——念得不好,容易令人产生冗长之感。因此对于小生演员来说,无论是基本功还是对于角色的理解力、表现了,都是超强的挑战。

   1958年,浙江永嘉昆剧团携《荆钗记》、《琵琶记》等戏来沪演出,蔡正仁有幸看到了生角杨银友和旦角章兴娒等合作演出的《见娘》。这出戏的剧情,永嘉昆团和上海昆团大体差不多,但唱腔和表演就不太一样了。永嘉昆团的表演带有浓厚的生活气息,十分符合戏中人物的情绪,非常感人,给蔡正仁留下了深刻印象。当久候家人不至的王十朋听到家眷到来的消息,大开正门出外迎接。当见到母亲后,用“小蹿步”急促奔前跪迎母亲,此时,永嘉昆团的演员特别采用了“麻雀步”——试想,当长途跋涉、满面风霜的老母突然出现面前,儿子却用昆剧小生中常见的抖袖、整冠、踏步徐行、正礼参见,显然就不甚妥帖了。所以这种步伐非常形象、生动地再现了王十朋此刻高兴、兴奋、百感交加的情绪。后来,蔡正仁在自己的表演中有意识地吸收了这种“麻雀步”的表演手法。

   俞振飞的这出戏,唱念均来自清曲家传,表演则承自于传习所大先生沈月泉(沈传芷的父亲)。因此俞、沈二人在表演路数上并无二致。只是沈传芷的重点在于教学,而俞振飞则在不断地进行舞台实践,因而后者的舞台经验更为丰富。当王十朋听到妻子已死的消息,昏厥过去,慢慢苏醒过来后唱那段最为有名的【江儿水】时,全剧达到最高潮。唱“一纸书亲附”,用的还是很低沉的声音,表现他逐渐缓过神来;而到了“啊呀我那妻呀”则感情突迸,这句哭头是在一段小锣中展现的;“指望同临任所,是何人套写书中句”,讲的是他本来希望与家人一起同赴任所,不想书信却被人调了包;随后唱“改调潮阳应知去”,“改调潮阳”是这段曲子的最高腔,需要一气呵成,声音要完全放出,非常动听。俞振飞根据自己的体会、舞台经验,如此这般指导蔡正仁一口气把这句唱好。可真要达到这样高的要求,是非常不易的。

   蔡正仁后来演《见娘》时,为了把人物演好,总是要求自己先沉浸其中,把自己想作剧中的王十朋——听闻新婚妻子守节殉江,那心情该是何等悲痛!因此,他每当唱到【江儿水】“指望同临任所……先做河伯妇”时,由于全身心投入,所以眼泪总是情不自禁地在眼眶里打转——做男人,就该做王十朋这样的男人,有情有义,有才有德。每次演完,蔡正仁内心都久久不能平静,演的虽是技巧,付出的却是真情。台上动情,台下才会被感动……

   《见娘》是蔡正仁常演的代表剧目。2009年在第24届中国戏剧梅花奖的评选专场演出上,蔡正仁的学生张军也将这出戏作为大轴献演。如今,《见娘》已成了这新一代昆剧小生的常演剧目了。

                                                              ——转自《上海戏剧》2010年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