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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戏奶姆 万寿无疆
黄宗江      2010/3/22
 

人称昆剧为“百戏之祖”,我意尚不尽妥贴。她并不龄超宋元时期的南戏北曲,迟生于明季,影响却极深广,其母乳遍及各地方剧种,故称奶娘或保姆最名正言顺了。我中华戏曲、剧三百,多出于祭神或祭人,说唱歌舞演变成剧,它们在襁褓中多吸了昆曲的母乳,有奶便是娘也,当今诸大剧种京梆川越尤不能不孝拜。

日来,昆曲被评为世界文化遗产,又值活化石“苏州昆曲传习所”成立80年,我辈老而未朽的追星族与发烧友无不欢欣鼓舞。在上海昆剧团召开的研讨会上,我不禁发它一言歌颂母德母仪,万古流芳。

我这当年幼小如今已逾古稀进入耄耋的追星人犹津津乐道观星追星经历。我幼时观京剧于北京,昆曲已近消亡,只在京剧名家存目中见梅《刺虎》、程《琴桃》、尚《出塞》,荀的《小放牛》是吹腔,也可算上吧。曾偶见红豆馆主《打车》于堂会。少年时我就读天津南开中学,课后常坐在劝业场广旷的剧场中仰观王益友(少年侯永硅师承)、韩世昌、白云生、侯益隆(百岁侯玉山之叔)诸先贤,台下甚至只有我唯一观而难众且为小孩,尤自捧着《缀白裘》并《集成曲谱》,在学习学习再学习。偶见衣不蔽体的不明之星进出后台。抗战初期我进入北京的燕京大学,那时仙霓社较年轻的笛师并教师高步云,流落京华,在各大学授曲,受曲者前教授俞平伯、后教授林焘诸君外,还有区区不才如我。高师教过我们《天官赐福》、《林冲夜奔》“九转货郎儿”等等,如今我只能哼出“一派仙音绕”啊 ,“数尽更筹 ……”啊,正是“丈夫有泪不轻弹”啊!

40年代初,我下海上海唱话剧,钻到小如茶室的东方书场初聆传习所后身仙霓社诸传,只见传茗的《还魂记•惊梦》、传鉴的《千忠戳•惨睹》以及传淞的《燕子笺•狗洞》等等。

我结识传淞则于50年代初,那时他和传瑛一起加盟国风剧团,昆苏两下锅,大江南北跑码头,几如草台班、叫化班。斯时《十五贯》已初经整理,略见规模,仍存杂芜。我和宋词小宴王、周于南京大三元,要了一只油烹大虾,江浙一带称明虾。传淞举盏兴叹:跑码头多年未见此物矣。那时昆曲虽得喘息,仍是吃不饱饿未死。不久,我偶过上海,在永安公司门首见有《十五贯》广告,在最高处楼顶小剧场演出。我急登楼,只见周团长传瑛亲自售票,票版空空。我只有包了头一排,请了我的朋友徐玉兰、王文娟、范瑞娟、傅全香诸仕女登高观剧,后台道贺,热呼捧场而已。直到周总理、田老大(汉)真个地“捧”起了这个“一出戏救活了一个剧种”的国宝。诚如《语录》所示:相信群众和党这两大根本,否则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了。无论怎么说,50年代,虽也有左的干扰,中国戏曲还是黄金时代,相当地实践了“百花齐放,推陈出新”。不意又遭文化大劫。

劫后,又逢传淞,几如隔世。某日同参与公宴于人民剧场口上的柳泉居,只见席上上了一盘烹大虾(明虾),犹忆当年传淞曾兴叹跑码头20年未见此物矣。不意今夕传淞忽以苏白又向我呼道:“宗缸(江),明虾来哉!”当然,我们的情谊决不止于明虾,我也从传字辈有所传承。80年代初我与话剧明星英若诚以英语合演《访鼠测字》于美国奥尼尔中心。他演况钟,我演娄阿鼠。传淞在此剧中一条长凳上大见功夫。在此番邦哪里去找条长凳,寻寻觅觅,居然在一露天咖啡座得见一条长方形bench,勉强可用。我也就照方吃炒肉,在场上凳上来了个倒掉毛,再从凳下钻出。导演明星陈颙关怀地说:“老爷子,您可别在外国有个三长两短!”我说我师傅王传淞是这么演的,我不能没有!是不是!可见这师承,传而又传是非常重要的。

文化大劫后,百花凋敝又逢春,有如文艺复兴。又见建国初诸童伶重登氍毹,奋发如少年儿女,深感“伊人娟好似旧时”啊!某场戏后,偶语梁谷音:“那个《挡马》杨八妹的小妞儿真棒!”我指的是王芝泉。谷音惊呼:“啊哟,还小妞哪,跟我一样,老妞哉!”无论小妞、老妞,均我所追星,我追的是老郎星!

又20载过去哉!进入新世纪。又见诸妞诸星于上海大剧院舞台。又见王芝泉演扈三娘,仍似小妞,犹胜小妞。又见洵澎、美缇,仍“追舟”于秋江,静娴、正仁,仍“小宴”于长生殿上,谷音、异龙,犹“活捉”于“吃茶”之后,叹观止!能不忆振飞、慧珠二校长及诸师传?昔日梨园拜老郎神为祖师爷,这些位不熄之星当是老郎星。

我当然是既重传统,亦重创新的。惟在传统的基础上才能创新,惟创新才能保住传统。然否?我也来它个16个字诀,曰:整旧如旧,整新如旧,整旧如新,整新如新。如此拗口,试阐述之。一曰整旧如旧。昆曲在某种意义上亦旧如奇珍文物,任意打磨,便佛头沾粪。例如《题曲》,表一痴女子夜读《牡丹亭》,伤心无限,独自低吟终场,清雅之极。如今日习加群舞,意境全失。顺带说一句:我从事剧艺,一生力求雅俗共赏,但也要为雅俗分赏争一席位。再曰:整旧如新。或如《长生殿》,虽是传统老戏,整理出来却如新稿。再曰:整新如旧,或如《司马相如》、《班昭》,虽是新编剧,却不失旧传统。再曰:整新如新。我还找不到例子,如湘剧《山鬼》、京剧《洪荒大裂变》,在争议中我均投赞同票,虽仍待更大的“裂变”。或如佐临指导,计镇华主演的《血手记》,出于英国莎士比亚的《麦克白》,却似莎翁同龄人汤显祖插手改编。这又属古为今用、洋为中用的另一议题了。总之,上海昆剧团这些年来是在旧旧新新中寻寻觅觅,可说是条条道路通向古老昆剧的现代演出。是谁提出了古调今弹的“现代意识”观照,提得好!创作者均为现代人,面对的是现代观众。意识云云以虚带实,形式上又多是写意中见写实,正合我国戏剧、戏曲之道。但这意识也有简单化教条化的,仍举《十五贯》为例。此剧可称“推陈出新”的范例。王传淞塑造了娄阿鼠这一人物之精美自不待言。我曾坦语传淞有一处败笔。在较早的演出中,只见娄阿鼠惊见尤戎芦醒来,十分慌张,顺手拾起菜刀推搡,尤戎芦醉熏熏冲上来撞刀倒地。娄阿鼠惊慌鼠窜。电影中却表现得十分凶狠,一不做二不休,挥刀便砍,娄阿鼠成了娄阿“狼”了。传淞对我点头称憾,叹曰:“说是阶级敌人就要凶狠么!”此一意识混淆,当非可取也。

俱往矣!今朝又见昆曲群芳,诚如杜丽娘兴叹:“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今日观星、拜星、追星,只见阴阳老少、群星满天,诚万寿无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