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版 English
帐号: 密码:
 
 
 
 
 
 
 
 
                                 
俞派小生的书卷气
许寅 萧丁      2010/3/22
 

从去年五月联合国确认昆剧为世界文化遗产以及今年纪念俞振飞百年诞辰的盛况来看,昆剧的冬天应该已经过去。百年振飞,也就是百年昆剧。俞老的一生,见证着昆剧由衰转苏的历史。也正是俞老、传字辈艺人及现在全国六个昆剧院团艺术家们毕生的努力,子规夜夜啼红血,才把东风唤得回。

昆剧从元末明初开始在昆山一带流行,到嘉靖年间魏良辅吸收四大声腔整理加工成为昆山腔,至今已有六百年的历史,成为中国戏曲的祖宗。每一个艺术品种,一代一代都有自己的代表人物。近百年来,作为一个群体,苏州昆剧传习所的传字辈艺术家功不可没,他们使濒临消亡的昆剧起死回生,《十五贯》一出戏救活一个剧种,他们又教出上昆、苏昆、浙昆一大批现在也有六十岁左右的昆剧艺术家,使这一古老的剧种薪火相传。但是在二十世纪这一百年中,堪称昆剧泰斗、无与伦比的艺术大师,只有俞振飞一人。作为表演艺术家的群体,传字辈艺术之精湛,已经是顶峰了。而站在这个峰巅之上,社会影响更大,成就更为突出的,就是俞振飞大师。他不但是振兴昆剧的一面旗帜,戏曲教育、戏曲理论的专家和学者,还在舞台实践中创造出京昆小生独树一帜的艺术风格,这就是书卷气。

书卷气是俞派小生的艺术特征。这种书卷气表现在舞台上,是儒雅俊逸;表现在演员自身,是深厚的文化底蕴。俞老不论演哪一种类型的人物,演青年书生也好,演帝王将相也好,演寒儒穷酸也好,举手投足之间,都会流露出一种儒雅、高尚的气质。立有立相,坐有坐相,不论从正面看、侧面看,任何一个动作,都是美姿,都十分好看。《玉堂春》中王金龙侧身看状纸以掩饰尴尬的姿态,《群英会》中周瑜与诸葛亮“对火”的动作,多么优雅,没人能及得上他。即使在《武家坡》中反串老生,也还是透着书卷气。

书卷气是由两种因素决定的,一是剧中人物的身份,二是演员自身的素养。京剧、昆剧中的小生,基本上都是知识分子,都有很高的文化修养。李白是诗人,周瑜是儒将,潘必正、柳梦梅、张君瑞都是书生,就是《金玉奴》中的莫稽,《打侄上坟》中的陈大官,在穷愁潦倒之前,也是读书人。这些人不是娄阿鼠,不是鲁智深,他们的文化素养决定他们的举止不可能是猥琐的、粗鲁的,只能是儒雅的、飘逸的,这是剧中人物应该具有的气质。但是这种气质不是每个演员都能表演得出来。要演出书卷气,演员本人必须具有这种气质。俞振飞就具备这种条件。他父亲俞粟庐是个大知识分子,不但是戏曲家、音乐家,还是书画鉴赏家,写得一手好字。俞振飞跟父亲学字,跟苏州名画家陆廉夫学画。深厚的文化根底,广泛的艺术爱好,会使一个人的谈吐和行为高尚起来,文雅起来,形成一种文化人的气质,在演戏的时候,就会自然地流露出来。所以现在的青年人,如果要演京昆小生,一定要追求书卷气,把书卷气作为艺术的高境。而要达到这种高境,就要打好文化基础,提高艺术修养。

俞老这种艺术上的高境,并不是一蹴而就的,是刻苦学习的结果,是一板一眼、一丝不苟、长期磨练的结果。俞粟庐先生的昆剧造诣极深,人称“江南曲圣”。俞振飞三岁丧母,粟庐先生以父代母。三岁小孩临睡难免要哭,粟庐先生哄哭的办法就是给儿子唱昆曲。他每天唱同一支曲子,叫《红绣鞋》,这样二三年下来,小俞振飞就会唱这支曲子了。他六岁正式学唱昆曲。父亲家教极严,不论三九三伏,粟庐先生每天都要把儿子带到苏州城头练嗓子。一支曲子每天要唱一百遍,每字每腔都要符合标准,才能唱别的曲子。如果不合标准,就要再唱一百遍。

俞粟庐教俞振飞昆曲,只教唱,不教做。唱工是严父所教,做工则是名师传授。俞振飞十四岁跟昆剧艺人沈月泉学戏,二十八岁拜京剧小生程继先为师。周瑜的戏、鞋皮生的戏,就尽得程继先大师的传授。

俞老的戏德极好,非常谦虚,非常尊重人,非常好合作,从不掠人之美,把人家的东西说成自己的。俞振飞的表演艺术当然自成一派,但是他从来不说自己是一个派,而说是向别人学习的结果。王金龙看状的身段,他说是从电影明星李丽华父亲那里学得来的。一九五六年,周传瑛因演出《十五贯》而红得发紫。周传瑛很谦虚,说俞振飞嗓子好,“他演况钟,效果肯定比我好得多。”而俞振飞则说,看传瑛的戏我越看越觉得自己不行。“要我演,非得脱空身子学几个月不可。”一个艺术家,如果不是刻苦磨练,不是虚心好学,他就达不到艺术的高峰。如果没有海纳百川的胸怀,他就成不了大海。俞老的艺术已经炉火纯青、至善至美了,但他并不自满,总觉得别人有许多东西值得自己学习。现在有些人,不是把功夫用来攀登艺术的高峰,而是着意包装自己,推销自己,换取虚名。而虚名终究是虚,而真正的艺术造诣,只有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地攀登,一天一天地积累。而当你攀上了高峰,即使桃李无言,还下自成蹊。俞振飞之路,就是艺术家的方向。

(原载2002111日《解放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