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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秋与昆曲
俞振飞      2010/3/19
 

程砚秋同志是卓越的京剧表演艺术家之一,他所创立的程派,又是京剧旦角艺术的重要流派之一,为什么我却写下前面这个题目呢?这不仅是由于他的京剧艺术早为大家所深知,著文阐述的人比较多,我就有意让开;更主要的原因是,我和他的合作历史恰好是从昆曲开始的,而且在共事六年之中,涉及昆曲艺术的,确有一些话题可以谈谈,为了纪念我和他的长期交谊,所以从昆曲方面来着笔。

约在一九二二到一九二三年之间,砚秋同志到上海演出,他的朋友劝他露一露昆曲剧目,有人就把我推荐给他合演《牡丹亭·惊梦》。当时,他在京剧界已大著声誉,而我只是一个业余的昆曲“曲友”(相当于京剧的“票友”),所以我未免有点拘束。岂知见面之后,他的态度非常谦逊,要我消除顾虑,该怎么演就怎么演;因此,在演出前排戏时,我感到他原学的比较简单,我把南昆的演法介绍给他,增加了一些身段和表情.虽然这是初次合作,彼此都很满意,外界舆论也不错。从此,我们之间在艺术上订下了知己之交。后来砚秋再次来沪,我又陪他演了三场戏,其中有一场《奇双会》,是“吹腔”戏,也和笛子伴奏的昆曲差不多。

我和砚秋合演的昆曲剧目,《惊梦》仅此一次。以后我参加了他“鸣和社”的几年演出期间,则常演《玉簪记·琴挑》。他每逢演出《贺后骂殿》,总在前面加演一出《琴挑》,中间插上一出京剧武戏,这样冷热调剂,极为恰当,因此在四十多年前的北京演出时,受到观众的欢迎。

顺便捎带一个小故事。有一次,砚秋在上海黄金大戏院(今大众剧场),也演《琴挑》和《骂殿》,他有特殊原因,不得不出乎常规地晚到后台,我扮上播必正等他。场上是赵桐珊(即芙蓉草)、苗胜春两位的《翠屏山》,管事见砚秋未到,心急火燎,只得招呼场上“马后”,亏得赵桐珊,把潘巧云擦脸的一节戏演得细致生动,稳住了观众,丝毫不感其烦琐。老演员的本领,于此可见。

一九三七年,世界博览会将在法国巴黎举行,早一年来邀请砚秋同志去演出,我们就开始准备。当时鉴于梅兰芳出国演的昆曲《刺虎》很受欢迎,这是因为西方国家的剧场建筑非常拢音,大锣大鼓太震耳,不如昆曲的小锣、笛子音量恰当;所以砚秋也打算多带几出昆曲出去。我们一起准备的有:《藏舟》、《水斗·断桥》、《游园惊梦》、《思凡》、《奇双会》等。砚秋剧团中,除吴富琴同志能演《游园惊梦》的春香以外,其他演员都需要现学。于是砚秋要求我来担任教曲工作,把演员和乐队合在一起,每天由我“拍作枱”,教唱念、锣段,还要吹笛子帮他们吊嗓、练唱。砚秋同志对这次出国非常重视,自始至终,亲自掌握。一应服装、道具、剧照、说明书等等,都作了周密详尽的准备,单等一九三七年八月份按计划启程,不料抗日战争爆发,国际风云突变,博览会决定停办,我们的巴黎之行也就作罢了。但是,经过这一年来的工作,使我看到砚秋同志十分喜爱昆曲,他对于艺术的严格要求和孜孜不倦的进取精神,非常值得学习。

砚秋同志一生,排演过二、三十本新戏。这些剧目,出于罗瘦公、金仲荪、翁偶虹等几位先生之手,大都取材于文学名著、历史故事,但也有不少则是根据昆曲传奇本于改编的,我都参加了排演工作。正因为此,砚秋往往要我在表演路子上,参照昆曲风格出些主意。例如《红拂传·风尘三侠》,我就按昆曲中的“三脚撑”戏来排,载歌载舞的,比较紧凑好看。又如:《春闺梦·梦境》一场,就采用《牡丹亭·惊梦》的身段动作;《费官人》则加上《刺虎》,我演完崇祯下来,正好给他吹笛伴奏;《女儿心》虽是唱皮黄,地位和动作则汲取了昆曲《百花赠剑》的长处。《春闺梦》演一次,排一次,下的功夫最多。

砚秋会的昆曲不少。是谁教的?可惜我没有向他问明。现在想来,当初他拜了梅兰芳为师以后,天天去学戏,那时梅家访有昆曲老师乔蕙兰老先生,砚秋可能是从乔老先生那里学的。我和砚秋合作昆曲剧目时,剧团里只有一位“曹三爷”能打昆曲的鼓。这位“曹三爷”不详其名,是北方昆曲前辈曹心泉老先生之子,曹二庚先生之弟。当然,这就也不排除观秋向曹心泉先生请教过的可能性了。

按照传统,北方京剧演员都会若干出昆曲,这是由于昆曲历史悠久,在唱念、表演上都有一套程式规范,演员学艺时以它打基础,很有好处。但是,一殷说来,他们的昆曲,唱念总还带有京剧味儿,积惭成习,未可非议。惟有砚秋同志的昆曲不是这样,唱念很有南昆风格。有一位曲友听了砚秋唱的《渔家乐·藏好》[山坡羊]的“泪盈盈……”,大为惊奇,怎么程砚秋唱的是“俞派”曲子?你听他的咬字、发音,都是“俞派”的模子嘛!其实,砚秋同志在京剧中也有音量由小到大、再由大到小的“橄榄腔”,唱上声字比用“嚯腔”,他的声音高低之间,“上得去,下得来”,他又跟余叔岩先生研讨过音韵,具备这些条件,就特别有利于唱昆曲,也容易抓住南方昆曲(或者说是“俞派”吧)的特点。至于表演方面,他演昆曲是以神态、气质取胜的,比如《琴挑》,他的身段动作并不多,而面部表情细腻,运用眼神含而不露,很符合青年道姑陈妙常的身分,这种娴静、凝重的形象,是非常难以刻画的舞台形象.也是不易达到的艺术境界。我一生演过不计次数的《琴挑》,总觉得砚秋是最为理想的合作伙伴。

《琴挑》的[朝元歌]唱词中有一句“果然是冰清玉润”,砚秋认为陈妙常自己赞许,不太合适,要求改由小生潘必正来唱这一句,下面再由旦角接唱“长长短短,有谁评论?怕谁评论?”我们也曾照此演出,效果不坏。后来我回南方,讲起此事,有些朋友还持不同见解,以为陈妙常也不妨自我评价。这些不同意见,尽可争鸣或者并存;但我从砚秋同志身上,的确看到了极为可贵的革新精神。说到底,如果把现在流传的几种曲谱同传奇原著对照起来,已经存在多大的不同?恐伯很难找到一字不易的实证来了。请看一部《审音鉴古录)),就能充分说明历来艺人出于舞台表演的实际需要,作过多少次的窜改?过去称为“戏工”,有别于所谓“清工”,前者是含有贬意的,其实,这恰恰体现了艺人们的革新意图,应当肯定而不应贬斥的。砚秋同志在京剧方面,进行过大量的创新活动,成就很大,他从昆曲中吸收营养,化为己用,也是一端。

由此我想,“昆”为“京”用,“京”为“昆”用,只要用得恰当,化得好,应当允许和提倡,是大可不必惊诧的。各种文艺形式当然有区分,但总还存在足以相互学习和借鉴、甚至可以相互渗透和移用的东西吧?谈到程砚秋同志与昆曲,我更为获得这些启示而欣喜,在我的晚年,还打算对某些昆曲剧目,其中包括《琴挑》,试作若干改革。八十岁学吹打,未为晚也。

(摘自《秋声集——程派艺术研究专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