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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溥西园先生
      2009/12/17
 

溥侗,字厚斋,号西园,别号红豆馆主;清光绪七年封镇国将军,光绪三十三年加辅国公衔;贝勒载治之第五子,人称侗五爷。兄,贝子溥伦,人称伦四爷。载治之本生父为奕纪,系成哲亲王之孙。因宣宗长子奕纬无子,过继载治为嗣子。
西园先生和我父亲朱翼庵先生是好古敏求的朋友,他又是我外祖张邵予的门生,所以我从幼年时就常见到他。我外祖在光绪年间任学部侍郎兼上书房师傅,溥伦、溥侗都是奉旨在上书房读书的。溥侗自幼按部就班地读经史,学作诗文,又常到老师家中请益,未到成年时已经显示了才华出众,不仅淹通诗书,而且写字作画也都有一种清新高逸的气质。他对于本生高祖成亲王永瑆的品德、学问和老师张邵予先生是怀着景仰心情的,尤其在书法和鉴古方面,他常提起成亲王和张老夫子。成亲王收藏的法书名画和古器物很丰富,传世著名的法书晋朝陆机的《平复帖》就是他的藏品,所以他的斋号是“诒晋斋”。成亲王逝世后,《平复帖》由恭亲王奕訢代为保管,所以恭王府的西院,也有一所悬“诒晋斋”匾额的建筑物。《平复帖》虽然未传到溥侗手中,但其他图书字画和古器物还有不少为溥侗所有。
溥伦和溥侗的住宅在大甜水井胡同内一座府第,人称“伦贝子府”。他们弟兄前后各分一半。西山水獭园地方有一座花园是分在溥侗名下的。当年我父亲和朋友们二十余人每逢春秋佳日,喜欢到西山游玩,住在大觉寺,春天看杏花,秋天看红叶。朋友中也有溥西园先生。1922年春天我随侍去过一次。在大觉寺住过几天之后,大家回程顺便都到溥西园的花园小坐。用他的话来说:“这个院子是哲太王爷留下的。”(成亲王的谥号是“哲”字,所以习惯这样称呼。)这个园子虽不大,但是池馆台榭、假山竹树疏朗有致,明轩奥室亦各有所宜。墙上的字画和几案上的图书鼎彝之属亦安设得所,入门便有一种高雅绝俗之趣。大家都在一棵老杏树下歇息喝茶。溥西园先生说:“你们喝着茶,我在屋里弹琴给你们助兴。”他弹了一曲《高山流水》。这里不仅字画陈设很讲究,桌、椅、几案也都很精雅。尤其是一张紫檀整板书案,案面是活的,侧面有清初名人宋牧仲的题跋。西园先生自己也有一跋刻在上面,是一件流传有绪的著名的器物(现在此案在王世襄先生家)。
他的文学艺术修养,他的审美观点,是在这样一个美的环境里培养出来的。
    他对于庭院的布置,也是不惜重金。因为看中了言菊朋家里有一株树,姿势很有画意,就和言菊朋商量,能否出让。言菊朋说:“我没打算卖树,你如果十分喜欢这棵树,我就送给你,可是你怎么挪走?要是移到你家种下去不活,那不是白饶吗?”当时西园先生向护国寺悦荣花厂请来一位种树人,经过与种树人研究,提出了具体办法:需要五个年头的工夫,第一年先在树的北面挖下去,切断这一面向外伸延的根,用木板插进泥土中作截断,然后仍旧把土埋起。以后每年做一面,第五年做树根下面,到第六年才可以起动,连根带泥用草席、草绳包起来,运到另一个地方种下去,可以保活。后来就是照这个办法做的。
    据说在言家运出的时候是拆了一段墙,到西园先生家也是拆墙进去的。这株树确实活了。西园因为菊朋不要钱,就赠了他一身黄靠。菊朋先生在世时凡是演黄忠的戏,一直是穿这身黄靠。西园先生种活了这株树也心满意足,所花费的人工、物力价值大概比十身靠还多。
西园先生年轻时没有结婚,原因是这样的:凡近支王公子弟,都需要有皇帝或皇太后指婚,他一直在等待着指婚,就等到了辛亥革命。当然,不必再等,可是他也不想拘泥于结婚的形式。他认为有个妾也就行了。所以他一直没有主持家务的内助,给他服务的只是男女仆人。
西园先生的生活比较任性,没有靠得住的收入,没有钱的时候,就当卖度日,有了钱又随手花。大甜水井的府,当他们兄弟分家时,溥伦在分界处砌一堵墙。正值我父亲去看他,他指着墙笑着说:“你看,我们老兄把我‘赶门在外’了。”(这是京剧《天雷报》中的一句词)没过两年,溥伦因债务无力偿还,宣告破产,由法院查封财产拍卖,处理债务。西园又说:“幸亏老兄把我赶门在外,墙这边还算是我的,没有封。”不过,没过多少日子,属于他这部分房子也卖掉了,西山的园子也卖掉了。在这期间就靠借钱生活。凡是借给他钱的人也都知道他根本不可能还,也就不要了。民国十六年,张作霖任大元帅时,政府设立一个“乐律研究所”,任命溥侗为所长,每月薪俸有四五百元(银元)。生活刚有了着落,他又自我锦上添花,仍旧是老习惯:买古玩字画,还买了一部自用汽车。到民国十七年北伐成功,政府南迁,“乐律研究所”撤销了,他又陷入贫困。天无绝人之路,清华大学聘请他讲戏曲。后来国民政府因为他和溥仪是弟兄关系,而坚决不去伪满洲国,认为他是一位有坚定立场的爱国人士,于是请他到南京,并且给他一个“中央委员”的名义。从此溥侗居住在南京。有时回北平短期小住,也是偶然的事。抗战期间他没有随着政府内迁,住在上海租界里。抗战胜利我从重庆到上海,曾和他见了一面,那个时候他已经半身不遂。他坐在床上和我握手,笑呵呵的,毫无病容。还说:“《北诈》尉迟敬德有句词:‘真病好害,假病难装。’我现在真下不了地,真病可不好害。”那天谈兴还是很高的。后来我回到北平,听到他病逝的消息。
    溥西园先生的戏,是“文物昆乱不挡”,并且在戏曲音乐方面也是“六场通透”。据说他从前学戏的时候,是这样一个宗旨:某一出戏谁演得最好,就重金请谁来教。如谭鑫培、王楞仙、陈德霖、黄润甫、罗寿山、钱金福、梅雨田、方星樵等都教过他。我看过他演的戏,老生的有《打棍出箱》、《坐楼杀惜》,昆腔老生戏有《搜山打车》、《别母乱箭》、《弹词》,花脸戏有《山门》、《刀会》,小生戏演《奇双会》的赵宠,小花脸戏有《连升店》的店家、《青石山》的王老道、昆腔《风筝误》的丑小姐。
    以上是我亲眼看过的。还有更多是我没看过的,例如他还能演《金山寺》里的白蛇,是向陈德霖学的。
    西园先生演戏和他写字作画给人的感觉一样,就是觉得他清新高逸的气质是许多专业演员所难比的。以我所看过的来讲,总的缺点是嗓子不好,但他整体的表演效果使观众不去计较他的嗓子。甚至还觉得那沙哑的嗓子还挺有味。
    西园先生演戏,也不是每一出戏都在一个水平上,例如《打棍出箱》这出戏,报上登的广告原来是和新艳秋演《汾河湾》,地点是开明戏院。但实际当天却改了戏,演的是不带《问樵》,也没有《出箱》的《闹府》,唱念都是所谓“平淡无疵”。《坐楼杀惜》演得比《闹府》好些,田桂凤演阎婆惜,两个人都很有戏。这出戏虽然胜过《闹府》,但还不如演昆腔老生的戏更好。昆腔老生戏《搜山打车》和《别母乱箭》都非常好。但以两出戏来比较,则以《搜山打车》为最好。这出戏西园演程济,包丹亭先生演严震直,廖淑筠女士演建文帝。那天也是在开明,这出戏是大轴,前面还有兰闺雅集的女士们,如袁昺轩姐妹、鹿钟麟的夫人等人的戏,这都没有给人留下什么印象。只有《搜山打车》,至今已隔近六十年,仍觉得西园演得淋漓尽致,有声有色。《别母乱箭》也是在开明演的,罗福山的周母,赵芝香的周夫人,冯惠林的周公子,钱金福的一只虎。这天是“同志救济会”举办的义务戏,连演两天,第一天除《别母乱箭》之外,还有杨小楼先生的《连环套》,余叔岩、陈德霖二位先生的《南天门》。第二天西园先生和陈德霖的《奇双会》,杨余合演的《八大锤》。西园先生这两天的戏,都是夹在杨余之间,又有天赋的缺点嗓子问题,可是相形之下并不逊色,还能随心的发挥,足以说明他表演艺术的分量。
    他的花脸戏《二进宫》和《战宛城》,我都是在堂会上看的。《二进宫》是王琴侬的皇娘,言菊朋的杨波。《战宛城》是杨小楼的张绣,钱金福的典韦,田桂凤的邹氏。这两出花脸戏比较一下,徐延昭西园演的平常而已,《战宛城》的曹操则演得太好了,气魄很大,不温不火,一切表演给人以适度感。《山门》演来很像钱金福。《单刀会》是一场公开售票的戏,地点在开明。我记得前面有坤角杜丽云的《虹霓关》。大轴是《单刀会》,钱金福的周仓,方宝泉的鲁肃,票友周裕亭的小军。西园先生这出戏演关羽,是揉脸,不勾油红,夫子盔是老式的,高矮合适,绒球很少,扮相威严端庄。戏里周仓面向外吩咐“把船缓缓而行”,和关羽背对背走“云步”转过身来,在开船的唢呐声中,关羽拈须看水,然后端坐椅子上,没有一般演《单刀会》两边三指的身段。显着简练大方。关羽在唱“恰怎生闹吵把三军列”时,宝剑并不拿在手中,只是拔出一段剑,随后就还原在鞘中。在唱这支曲子时,右手按剑,左手抓住鲁肃的手腕。这样既合理,身段又好做,相也好看。不像现在演《单刀会》的拔出剑来,放不回去。
    西园先生《单刀会》的关公和王凤卿先生《战长沙》、《华容道》、《汉津口》的关公,我认为这两位代表着京派昆乱演关戏最高雅的路子。王鸿寿先生(三麻子)的关戏,我认为也很好,那另是一派。
现在演关戏的演员每次都要浑身哆嗦一大阵子,如演得胜之后的下场,一面跑圆场,一面哆嗦。不知这项表情目的是什么,也不知这哆嗦是谁的传授?总之,溥西园、王凤卿、三麻子三位大师演关戏都不哆嗦,国剧宗师杨小楼先生虽然只演过一次《挑袍》,但也绝无哆嗦。建议现在演关戏的演员免去这一没有目的性的表演。
    西园先生的小花脸戏是罗寿山的传授。我看过的几出都是在堂会。《连升店》是兄弟二人演的,伦四爷演王明芳,侗五爷演店家。戏里王明芳得中之后,店家给他换新衣,照例有句词说:这是“老掌柜想穿,做得没穿就死了。今天您穿上简直像我爸爸。”那天西园没说“像我爸爸”,只说“简直像老掌柜的”,台下仍然哄堂大笑,因为他们是亲兄弟。《青石山》卖符的王老道,是在傅沅叔世丈家,石老娘胡同藏园堂会演的。票友钟林演关平,钟林的哥哥铨林,字燕平,演周家苍头。当时社会上称他们弟兄铨大爷、钟四爷。王老道画第一道符,叫苍头“贴在你们家大门上”,第二道符应该说“贴在你们家后门上”。那天王老道画第二道符,叫苍头“贴在黑芝麻胡同”。台下观众很多都知道铨大爷、钟四爷住在南锣鼓巷沙井胡同,其后胡同就是黑芝麻胡同,所以这句现抓的哏也来一个哄堂大笑。
    《风筝误》里的丑小姐不知究竟是否小花脸应工,据说从前是武生张淇林反串这个角色最著名,西园这出戏就是向张淇林学的。在我看戏的年代,看梅兰芳先生、尚小云先生演《风筝误》,都是李寿山以大花脸反串丑小姐,因为李幼年学过昆腔贴旦,后改行唱花脸,所以丑小姐演得很好。西园这出戏又胜李一筹。我们不能以现在《凤还巢》演程大小姐乱嚷乱叫、尽量出怪相的风格来设想西园的丑小姐。他演这出戏的丑小姐身段脚步仍然是闺门旦,在勒网子时,一边眉眼吊起,和平常旦角一样,另一边不吊,眉眼是下垂的,在脸上点一个大黑痣,这是在扮相上表现丑。动作上有时在旦角身段中偶然出一点丑相。
    以上是我看过的西园先生演的戏。还有我听说过,但没看过的戏有《空城计》、《击鼓骂曹》,《群英会》里的周瑜。他所组织的“言乐会”还排演过全本《九莲灯》。他演富奴,钱金福焰火判,言菊朋演阴阳界官。
    我没向西园先生学过整出的戏,但在听他聊天时却受益不浅。我学京戏的同时,又学昆腔,就是听他的话;唱武生,也唱花脸、老生、小生也是受他的影响。黄宗江同志爱看我演戏,可以说是我的知音,曾经开玩笑,叫我“朱豆馆主”。不过我会的太少,无法和西园先生相比。